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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瓦坎达和《海王》亚特兰蒂斯:令人好奇又不安的他者

归档日期:06-27       文本归类:黑豹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DC年末这部超级英雄电影《海王》和年初漫威的《黑豹》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着许多相似之处:首先是主角(黑豹特查拉王子和海王亚瑟)都遭遇了某种《哈姆雷特》式的困境,只不过他们面对的是自己的兄弟;然后是他们最终都通过了某种赫拉克勒斯式的冒险和锻炼,归来后重新夺取自己的皇位(这一“二次”归来模式在东西方的英雄故事中都是某种母题,即英雄总是会遭遇一次挫折,然后通过这一遇难而流落到更广阔的环境中进行锻炼与学习,变得成熟,最后重新战胜自己的敌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十分典型的超级英雄故事的标配情节,但我想在此讨论的则是当创作者在想象一个诸如黑豹或海王这样的超级英雄所生活的世界(和家乡)时,一种十分典型的模式在这两部电影中都表现得十分相似,即利用异时主义(allochronism)的手段来建构一个典型的他者之国。

  异时主义乃德国人类学家约翰尼斯·费边(Johannes Fabian)在其专著《时间与他者:人类学如何制造其研究对象》(Time and the Other)所提出。费边指出,在人类学的分析中时常会出现排斥研究调查的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同时性”(coevalenss)或当代性(contemporarity),即当人类学家在书写他们的调查对象时,“实地考察”的时间和“书写”时间的差异造成了对于客体的异时性处理。意思是说,一直共享的时刻被更为线性且进展性的时间所取代,而在这样不同的时间中所产生的是“原始的”和“已开发的”文化之间的差别。异时主义将他者放置在另类的时间之中,而它与文化相对主义(cultural relativism)的联手,产生的结果便是爱德华·萨义德在其《东方学》中所指出的。而这也不正是《海王》中的“海底之城”亚特兰蒂斯和《黑豹》中隐藏在非洲的富裕国家瓦坎达得以产生的直接背景?

  在这两部超级英雄电影中的两座虚构之国存在着众多相似点。首先且主要的是他们都区别于我们当下所生活的城市与国家,而这一点又往往会通过诸如地点来体现:瓦坎达深居非洲,且通过各种高科技手段伪装和隐藏;亚特兰蒂斯则始终被陆地人当做传说,但它却在海底欣欣向荣。它们一方面与我们的城市和国家并存,另一方面又主动地隐藏自身的痕迹,且与外界保持着有限的联系。因此,相对于创作这些电影的西方国家而言,这些国家和城市都是十分典型的“他者”。而在西方的时间中,它们同样是一方面共享着“当下”,另一方面却又在异时中独立地发展着,并且被设计成比当下的西方世界更为先进。这些先进部分往往表现在科学技术上,至于其他方面则始终被遗留在他们自己的异时空中,诸如瓦坎达与亚特兰蒂斯的政治制度和诸多思想意识形态,都显然带着无论是地理还是文化上的“异域”特征,尤其是它们常常被表现为西方过去时间中(被抛弃)的东西。

  正是这种融合了不同时间和地域的建构手段导致这两部电影中英雄的家乡都带有十分浓烈的混杂性。如果我们沿着爱德华·萨义德的东方主义进行探索便会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依旧是残存于西方文化和观念等意识形态中强烈的异时主义。就如萨义德的研究所指出的,伴随着西方于近代的崛起是他们开始与遥远的东方接触,在这一接触过程中所形成和产生的是种种对于东方的想象与建构,而在这其中常常伴随着强烈的偏见和扭曲。因为就如费边所指出的,当西方把异域的东方放进一个比它自己所拥有的时间更为晚近的时候,这些东方之国及其文化自然便被束缚在过去之中,而成为一个供他们好奇、观赏和塑造的奇观。这一点在《黑豹》中对瓦坎达的建构表现得更为明显,即西方对于非洲的想象与他们在近代与非洲的交往中所产生的一系列观念有着直接联系。非洲被认为是隐藏着各种矿产资源的财富之地,另一方面它也被塑造为一个原始、野蛮和落后的大洲。这两点都表现在瓦坎达这个神秘的国家中。

  瓦坎达的崛起和繁荣完全建立在其领土上一种叫做振金的稀有自然资源,在其帮助下,瓦坎达的科学技术发展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但与此同时,它的发展却又与西方的近代发展模式存在着典型的差异。现代西方国家、其体制以及思想文化的发展不仅仅只取决于工业革命的成功,还与启蒙运动等一系列的思想革命相关,也是在这二者的相辅相成下,西方从传统的神权、君主制等中世纪中脱离,而走向了所谓的现代化。这是西方在19世纪末得以称霸且殖民世界的主要背景。与之相比,瓦坎达则似乎并未经历过启蒙运动式的思想变化,他们依旧继承着古老的部落部族传统,这一点主要体现在其政治制度上。而即使是电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军人,似乎也只是某种异域古老传统的残存。相比于其科学技术与西方分享着共同的时间,甚至远远超前,其政治文化却依旧沿着自身的旧日时光,似乎从未发展过。也正因如此,才会发生后来(堂)兄弟争夺王位这样十分传统的故事。

  亚特兰蒂斯和瓦坎达有着相似的发展过程。来源于希腊众神的力量使得亚特兰蒂斯比其他城邦和国家发展得更为迅速,随后虽然因为对力量的贪心而沉入海底却并未导致它彻底衰落,反而是由此创造出了能够在海底生活的新人类。并且在《海王》中,我们看到的亚特兰蒂斯高楼大厦、五光十色,完全是一个世界性的大都市模样,且其中穿梭的飞行器和军队使用的武器更是高科技和上古神力的双重结合。但当我们观察其中的政治制度和相关文化却会发现,他们所使用的依旧是几千年前的希腊模式:各城邦独立、不同皇室通过联姻进行联合与权力的巩固;而对于王位的继承,则同样是传统的血缘制……亚特兰蒂斯既活在当下我们的这个世界中,但它在许多方面又与之存在着严重的鸿沟。这一状况的产生与西方一直以来对于其他国家和文化的想象分享着相同的逻辑,而这一异时主义的意识形态直到当下其实都依旧影响着西方对于“他者”的看法。

  在周蕾教授的《妇女与中国现代性》中,她通过对贝托鲁奇1987年拍摄的电影《末代皇帝》的分析指出,在西方的观看(seeing)中,作为被看客体的“中国”成为一个有别于西方的异时性存在,一个神秘的、充满了诸多来自往日的形象和符号的奇观。而这一他者的建构已经开始区别于19世纪的污名,而是一种更为正面的种族中心式的塑造,即通过指出他者那些“正面的”、崇敬的且赞赏的东西来对其展现,但这一展现方式却往往是复杂且令人不安的,因为这些被展现的东西本身就是西方未经内省且在其文化上已经被定型的观点。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看似在表现一个正面的形象,实则这一“正面形象”本身就已经充斥了观看主体自己文化和意识形态的编码。这不正是瓦坎达和亚特兰蒂斯所遭遇的情况吗?我们看到的好似一个先进且繁盛的国家,但从那些残存的“旧日之物”中我们发现这一想象中存在的陷阱。

  17世纪末,产生于法国文学界的一次争论对其后西方历史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古今之争”原本只是一个“文学”问题,即在今人的写作中该如何对待古人,有人提倡循古,有人则反对并提出应该创造属于自己时代的文体和故事。但随着这一事件的发展以及其后人们对其的解读发现,“古今之争”中产生的厚今派直接影响了其后18世纪西方思想的转折和路径。西方的文艺复兴曾在诸多文学艺术领域建立了古典主义模式,并在其后成为正统观念而影响深远,“古今之争”中厚今派的胜利便意味着古典主义的衰落,同时也意味着人们不再觉得创造更好的文学艺术以及生活的秘方存在于古代的教导之中,而把它放在了未来。启蒙思想的核心便是相信人类拥有创造更好世界的能力,而不必再如中世纪人那般把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

  提及“古今之争”也正是为了展现在瓦坎达与亚特兰蒂斯这些“非西方”(亚特兰蒂斯因沉没于海中,而与其他的西方城市和国家的发展产生断裂)国家中,“古今之争”似乎并未彻底完成或说是有了一个不同于西方当时的解决方案,而达成了某种混杂的共存。而由此所折射出的一个问题或许依旧是西方在伴随着现代化发展中所遭遇的,即古典的衰落所导致的一系列现代性问题。

  德裔美国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曾把“古今之争”从一个文体与语言问题转化成雅典与耶路撒冷的对立问题,并且由此追问了一个关于在现代西方的发展中是应该继续进步还是回头的问题,由此为这个古老的争议赋予了一个新的古典政治哲学的内涵。在施特劳斯看来,由工业革命和启蒙运动所开启的西方现代自由民主制度存在着众多缺点,即自由主义这种宣称一切价值绝对平等的思想或者识形态有可能会导致价值上的相对主义甚至虚无主义,从而一方面可能导致人类精神的坍塌,另一方面则可能导致人们无批判地接受类似法西斯主义那样的毁灭人性的政治现象。在这样的怀疑和担心下,施特劳斯重回古典和中世纪,希望能从中找到一条与启蒙运动不同的路径,来阻止这一不幸的发生。

  施特劳斯并非唯一一个对于现代西方的发展产生质疑的哲学家,甚至在十八十九世纪,当人们感觉到世界将会出现大变时,就已经担心那些旧日的古老美德和其他制度会随之衰落,从而导致人类的生存与精神危机。在以赛亚·柏林的文集《反潮流》中便记载了许多反对启蒙运动的哲学家,他们看到了启蒙运动存在的局限和缺点,由此希望另辟蹊径或通过对其的批判来进行矫正,但他们所担心的许多问题最终依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且成为今天我们所面对的诸多困扰的伏笔。但在《海王》和《黑豹》的国家中,这样的状况被设计成可以避免的。在电影中,我们看到人们对于家庭与国家的忠诚、对于荣誉的赞赏和某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等等,似乎某种现代西方已经遗落的旧道德在瓦坎达和亚特兰蒂斯中得到了保存和延续,虽然我们同样看到了它们可能造成的问题。但这一西方式的美好想象却依旧十分典型,也正是周蕾教授所谓的种族中心式的“他者”建构。

  就如费边所指出的,时间一方面是普世的,另一方面却又十分破碎且不同,尤其当它与不同的地域、国家以及文化相联系时。小到一个国家内部的不同地域,大到整个世界上的诸多国家,都因为发展速度的不同而形成了多种多样的状态与阶段,这本身无可厚非,但19世纪末、20世纪初有着强大武器且科学技术的西方殖民世界的历史则告诉我们,一旦凝视(gaze)与异时主义出现其中,高低贵贱以及先进落后就必然成为强势的话语和形象而为掠夺和侵略找到了新的借口,并且其上还往往覆盖着“启蒙”与“拯救”的美丽面纱。无论是《黑豹》中的瓦坎达还是《海王》中的亚特兰蒂斯,最终都因其“他者”身份而遭到外界的窥测与骚扰。对电影中的西方国家而言,他们为了瓦坎达和亚特兰蒂斯的资源和力量而去;对观众而言,我们则为其强烈的混杂性所产生的奇观而来。无论如何,它们都将作为一个令人好奇、不安且觊觎的“他者”而存在,而这也便是危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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